柳根儿兄弟们多,日子紧,说句不好听的话,爹娘只管生,不管养。

这话不对,不管养他是怎么长大的。爹娘生了他,也养了他,只是没能给他娶上媳妇。柳根长得不高不矮,也不傻,媳妇却一直不好说。

柳根在三十来岁时,一看见有娶媳妇的就着急。柳根儿曾埋怨过他爹,柳根儿说,“我爹没能,我爹要是当县长的话,再俊的大闺女也依着我挑,依着我选。”可他爹不当县长,再丑的大闺女也不依着他挑,也不依着他选。柳根儿小五十了,见有死了老婆又成家的,就说,“我这情况,也就找个死茬儿离茬儿后婚的了。”但是死茬儿离茬儿后婚的也没让他娶上。柳根儿过了六十,就死了心了,他说,“完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别说没人跟着了,就是有人跟着我也不想要了,还有什么用啊。”


柳根儿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在他68岁那年,一天去赶集,从道上领回个女的,那女的还挺年轻呢。就是脏点儿赖点儿,不知道梳头,也不知道洗脸,更不知道干活。时不时地哈哈大笑,笑过之后问她笑啥,她说不知道。这样的女人柳根儿也拿着一宝似的,做给她吃,挣给她花。她想吃方便面,柳根儿就去庄超市里赊,她想穿皮鞋,柳根儿就还有三袋子麦子,一下子卖了两袋子,给她买了双皮鞋。女人也算报答他,一年后给他生了个小丫。柳根儿喜的,给亲戚朋友撒信儿,认得不认得的人也发请帖,他要大摆宴席,给闺女庆贺。锅头也盘了,厨长也请了,计生站上的也来了,说他非法婚姻非法生育,把锅头给他扒了。柳根儿闺女的十二没做成。更让柳根儿做难的是,老婆孩子的户口很难落,落不上户口,村里不给地,三张嘴一口人的地,哪够用的。柳根儿也算走运,赶上了普查户口,没费多大劲,娘儿俩的户口就落上了。村里说等秋后调地,就分给他。

然而没等到调地,娘们儿却突然跑了,找不着了。柳根儿庄里庄外,井沿儿上河边儿上,都找遍了,找不着。柳根儿说,“我没打她也没骂他,什么事都依着她,她不可能跑了,是迷糊了。”柳根儿请人骑着车子,骑着摩托,出庄去找,找了好几天,还是不见影儿。有人说他,“算了吧,你这户娘们儿,就是找回来说不定哪天又窜了。”柳根儿说,“你说的,丢个小狗小猫还找找呢,她是个人呢。”柳根就自个儿去找。他每天骑着辆破自行车,驮着闺女,有时回来到半宿,有时下着雨回来,爷俩淋得呱呱的。有时闺女困了,在后车架上睡着了,柳根儿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往后边伸着扶着小丫。找了有半年,没下落,柳根儿只好死心了。柳根儿对闺女说,“你这个狠心的妈啊,舍下咱爷儿俩不管了,别哭别哭,有爸呢。”


柳根儿拿着闺女,比他的命还金贵。他自己身上的一件破大衣,多少年了,袖口上都露着套子了,领子上后背上的油泥都发亮了,也舍不得换。闺女每年却都买新衣服穿。每天做饭,柳根儿都问,“妮儿啊,想吃什么饭啊?”闺女很争气,头一年上学,就拿回一张奖状来。柳根把奖状贴在显眼的地方,一来人柳根儿就说,“看,这是俺闺女得的。”有人说柳根儿,“你闺女多大了?”柳根儿说,“七岁了。”人又说,“你多大岁数了?”柳根儿说,“到年76了。”人说,“你这岁数,能等到闺女大了吗,能得上济了吗?”柳根说,“怎么等不到啊,我怎么得不上济啊,我凭春根儿(柳根儿的后邻居,独身)强,他老了没人管,我老了,有俺闺女呢。”

柳根儿对他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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