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我们说到初版《普洱茶》中的诸多历史错误,包括但不限于为了拔高人设,编造赠茶记录;为了浑水摸鱼,明知真实历史不用,将红印绿印的生产时间往前提到战火纷飞,缺乏史料的抗日时期;为了方便带货,伪造销区记录,编排茶品在台湾销路火爆的说法。
面对如此胆大包天的杜撰,我们需要从旧中茶发展史,佛海茶厂创建史,八中茶设计史说开,探寻最真实的大红印与建国初期普洱茶真实生产情况。

新成立的中茶司,看似集结了全国各地的茶叶人才,然而团结之下,众人却利益不一致始终无法集中力量办大事,甚至还出现了贡献最大的吴觉农先生(中国现代茶业奠基人之一,被后世誉为“当代茶圣”)被众人排挤,职位下调的内斗现象。

更严峻的是,中茶司成立不久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中茶司在江浙闽徽等地投资建立的茶叶基地先后沦陷,总部也数次易址,公司内人心惶惶,无心经营,好在危机之下亦有转机,外敌入侵迫使中茶司将茶叶生产中心从经济较好的东南沿海转移到西南内陆,也让众人看到了一个被严重低估的茶叶圣地——云南。
1938年9月,中茶司派出多位茶叶人才到考察云南茶叶资源,这其中,有后来担任过中茶司首任总经理的郑鹤春;有云南红茶产业奠基人之一,被后世誉为“滇红之父”的冯绍裘;有战后佛海茶厂重建者,勐海茶厂中兴重臣的唐庆阳,都是对云茶产业影响深远的大国茶人。
到达云南后,一行人先和时任云南省经委会主席的缪云台,云南省建设厅厅长张西林等人达成了发展云南茶叶的共识,后准备借助滇越铁路,考察墨江、佛海(今勐海)、思茅(今普洱)、缅宁(今临沧)、顺宁(今凤庆)等大叶种茶叶资源丰富的地区。

不过,因为时局紧张,出行不便,一行人只由大理到了凤庆、昌宁、保山等地,一边了解社风民情,一边调查茶叶产供销,同时采集鲜叶,制作样品,好消息是在凤庆试制出的一批茶叶,以其优秀的品质,向众人展示了滇茶的巨大潜力。
考察成功后,中茶司临时总经理寿景伟和董事长卓宣谋都飞抵昆明,与富滇银行等云南本地势力,一起洽淡顺宁,佛海,宜良等地的投资设厂开发事宜,不过由于各方都不愿多出资本,原定两百万的投资计划最后缩水到了十五万元,为了平衡这个脆弱的利益共同体,中茶司决定让人脉众多,阅历丰富的郑鹤春为总经理。
1938年12月,“云南中国茶叶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茶司)正式运作,公司董事会中除冯绍裘、范和钧等中茶系要员外,还包含了建设厅长张邦翰、富滇新银行行长缪嘉铭、财政厅长陆崇仁等当时云南政治经济界的众多大佬。

1939年初,云茶司派遣冯绍裘赴顺宁建厂,范和钧先任宜良实验茶场场长,后赴勐海筹建佛海实验茶厂,国难之下,经营重点自然是销往国外,换取外汇,因此筹建的这些茶厂主要生产的是世界级饮品红茶,不过销路都不算顺畅。

其中吴觉农还交给范和钧领导下的佛海茶厂试制老青砖,用来和苏联交换抗战急需的军火这一重要任务,后来试制出的老青砖品质优秀,但由于长途运输下的成本太高,价格无法令苏联人满意。

这时,八中茶标尚未问世,这些茶叶使用的是盾牌商标(上面的十二星图案是蒋经国新生活运动的标识,下面则是"TheYunnanTeaCorporation"的缩写),云茶司生产的不同茶类产品,使用的商标虽不近相同,但都是由这个盾牌商标衍化而来,如胜利牌云南红茶,和建国牌云南红茶,由于影响力不大以及并未留下样品,这些旧民国商标也随着历史长河逐渐远去。


1939年末,茶叶生产初见成果后,云茶司又扩大经营,在昆明成立复兴茶厂(昆明茶厂前身),主产复兴牌沱茶和方茶,尝试经营普洱茶这一门类;1941年,中茶司又和蒙藏委员会的格桑家族合作,共同成立了康藏茶厂(下关茶厂前身),开始生产销往藏区的宝焰牌紧茶,自此,民国几大国营茶厂全部亮相。

不过,云茶司仓促之下生产的普洱茶品质,还是无法与一众民间号级茶庄竞争,在宜宾被列为三等,范和钧担心普洱茶在路上发霉,还犯了二次烘焙的错误,在炮火连天中诞生的云茶司,虽然一直在竭力运作,换取外汇支援祖国抗战,但影响力终究有限,无法在那个时代中拯救国家和人民。
1941年末,日本悍然发动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爆发,缅甸沦陷,要道被毁,云南边境屡遭空袭,瘟疫横行,通货膨胀,茶厂停摆,一众号级茶庄的经营也异常艰难,宋聘,洪记,同庆,可以兴等茶庄或是停产,或是举家迁往越南和泰国,或随国民党残军流亡金三角,云南茶叶生产大幅衰落。

1950年3月,云茶司及四大茶厂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昆明军管会接管,而后中央在北京东安门大街29号成立了新的中国茶业公司(以下简称中茶司),由吴觉农先生兼任总经理一职,包括中茶云南分公司在内的各地茶叶分公司也被陆续收编。
考虑到这些分公司原来都属于旧国民政府,成立初期返聘来很多茶叶人才也与旧中国茶叶公司有关,吴觉农先生提出,中国茶叶必须要有自己的品牌,于是中茶司取缔了旧中茶的盾牌商标,并于1951年3月25日,在第4版《》上发表启事:“兹征求商标一种最多二套色限四月低前寄北京东四礼士胡同本公司“,就新的替代商标公开征求意见。

1951年10月23日,中茶司初步完成了商标的的征集和修订,并通过云茶[51字]第1639号文,向最先恢复生产工作的国营下关茶厂和顺宁茶厂下达通知:以我公司统一商标图式业已印就,并正向商标处申请注册中,兹先检发图式分发所属各单位使用上项商标图样已交由李格风代转,希遵照。

云茶51字第1639号通知原文
文末提到的李格风同志,是当时军方派驻到下关茶厂的军代表,他从中茶云南公司带回来的,则是迄今为止,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八中茶商标图。1952年7月,中茶司正式启用新设计的“中茶牌商标“,其造型为八个红色的中字,围绕着一个绿色的茶字。
不过,八中茶商标的设计者是谁,不同的史料指向了不同的人,第一种说法是曹承熙,出自近些年来中茶公司在宣传时的官方说法;第二种说法是吴祖望等人,出自1951年7月5日,《》第四版刊发的获奖公告:“我公司征求商标图案经评选结果如后:第一名吴祖望,第二名袁迈,第三名陈霍此启”。
第三种说法,也是目前可信度最高的说法,则是被誉为“国家形象设计师”的周令钊先生,他参与设计的作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徽、中国政治协商会会议会徽、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毛主席巨幅画像、八一勋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旗、第二、三、四套人民币美术设计等。


像这类重要标识设计,通常都会经过征稿、选定、修改、定型、审定后才正式使用,而从周令钊先生多次在设计中提供技术意见,以及评选结果名单中的吴祖望为中国艺术院副编审,袁迈为中央美院教授等专业背景来看,周令钊先生应该是在评定入围商标中担任了“提供技术意见”的角色,在定稿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

此外,“八中茶”商标最早使用在哪款茶品上,目前业内尚有争论,一说是大红印,一说是下关茶厂生产的复兴牌沱茶内飞及红印沱茶上,我们可以从1955年7月25日,云生[551]字第661号《为检寄中国茶业公司正商标图案由》的公文中寻找线索。

云生[551]字第661号《为检寄中国茶业公司正商标图案由》原文
通知中提到各下属茶厂存在”商标随意绘制、使用不规范“等问题:“查我属各厂在过去所用的中茶商标有随意绘制,未按图案规格,说明我们对正商标的使用在思想上不够明确,应将改正等情通知你处,将现用商标进行检查核对已印就部分为了节约,避免浪费,尽量做内销使用,不能再做外销商标”
省茶司这里所说的印刷不规范,一是指云茶司曾错印过的一批红“茶”红“中”的“中茶”包装绵纸,中茶司代表祁曾培同志发现后,认为虽与红绿两色的标准版本不一,但销毁会造成更大的浪费,遂批准使用,而当年的这次不规范使用,反而造就了被后世奉为经典的大红印。

该通知下发给下关茶厂、凤庆和西双版纳茶厂后,下关茶厂的内部拟办意见提出:“我厂出品圆茶、饼茶包纸上印中茶商标均不符合规格,今后印包纸应遵照总司正商标图案制。”
(注:公文里提到的西双版纳茶厂即勐海茶厂,1953年9月,中国茶叶公司佛海茶厂”更名为“中国茶业公司西双版纳茶厂”;1954年4月,更名为“云南省茶业公司西双版纳茶厂”;1956年2月,再次更名为“思茅专区勐海茶厂”,为方便茶友们记忆,下文亦称为勐海茶厂)

下关茶厂内部拟办意见复函原文
结合具体物证来看,下关茶厂所说的不符合中茶商标要求的茶品,应该还包含沱茶,比如下关茶厂最早使用“八中”商标时,曾错误地多印两支半环绕的麦穗,出现过极为罕见的麦穗中茶标。

而在一五计划期间,下关茶厂也曾生产过一批全红的八中商标沱茶,1955年通知下达后,这批“红印沱茶”也不再外销,但为避免浪费,仍然允许在内销渠道将这些绵纸用完。

此外,这则通知中也交代了这些不符合八中茶商标图案格式的处理方式:“关于下关厂此次代西双版纳及昆明厂所翻印之七子饼茶(即圆茶)包纸,若不符合图案格式者,全部调昆使用,兹随文检寄中茶正商标图案一本作为翻印依据,请下关厂代西双厂重新照图案规格排版翻印为荷。”
以上公文中,明确说明了被后世称为大红印的红“茶”红“中”绵纸是不符合生产标准和商标规范的误印,为避免浪费,以及茶品销至海外后引起误会,省茶司还强调了“尽量做内销使用”。
因此,绝大部分“大红印”,都应是在1955年7月25日通知下达前,就已经销至以香港为主的海外市场了,这印证了台湾茶书中标注的“大红印为50年代初期生产”,也说明了这些误打误撞下的茶品,当年的数量绝对不会太多。

台湾茶书中以字体和版面细微差异为依据而作的大红印家族,茶友们觉得其中又有多少真品呢?
其实,无论是“大红印”,还是“红印沱茶”,亦或是这一时期所有的“印级茶”,这些名称都是90年代后才兴起的叫法。历史上曾生产过红印沱茶与大红印,并不代表所有大红印都是这一时期生产的正品;假大红印等茶品的横行,亦无法证伪这段生产历史,需辩证看待。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有说法认为,50年代下关茶厂从未生产过红印沱茶和红印铁饼,邓时海所著的《普洱茶》一书中展示的样品图也纯属后期臆造,这种说法是否正确?篇幅受限,下篇专题文章,我们就从档案馆里的真实史料出发,聊聊建国初期的云南普洱茶生产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