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是我的故乡,但我似乎从未好好认识过它。
小时候,生活在四面环山的坝子,一心只想快快长大,大到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翻过大山,看看外面的海洋和草原,大漠与长河。外面的世界当然很精彩,但时间久了,渐渐发现其实自己的家乡并不差,也是他人向往的诗和远方。然而此时我蓦然发现,家乡对我来说仿佛最熟悉的陌生人,粗觉熟稔,细思却毫无细节可与人道,于是我便想找个时间重新认识和观察家乡。2022年二月末的一天,大晶的一个电话,开启了我的普洱之旅。

景迈山和依偎着它的村落视觉中国图
银生城界生普洱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健君的工作室——澜沧县知名茶企的茶叶实验室里喝茶,窗外刚下完一场阵雨,雨过日出,晾出两条弧形十分完美的虹霓,一脚搭在长满野草的空地上,另一脚搭在一片平房区,离办公楼很近,约莫五六百米的距离,仿佛紧跑几步就能够到。大晶在电话里说,打算自驾访茶,问我有没有兴趣,我看着窗外的虹霓,说,好。
现存普洱茶最早见于汉地典籍的记载,应是唐代樊绰于咸通四年(863)写成的《蛮书》,其卷七记载:“茶出银生城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蒙舍蛮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银生城是南诏国银生节度使下属机构银生府所在地,位于今景东彝族自治县锦屏镇,是南诏国对外贸易交通重镇。立于公元766年的南诏《德化碑》刻有“建都镇塞,银生于黑嘴之乡”,后来学者由此推断银生城建立时间大约在公元765年,其统辖范围大致为今日的普洱、西双版纳全境和临沧、大理州部分地区、缅甸景栋、老挝北部以及越南莱州等地,其中的普洱、临沧和西双版纳恰恰是如今普洱茶的主要产区。
旧称思茅、如今叫做普洱的普洱城,隶属于唐代银生府下辖大城步日赕,在当时寂寂无名,丝毫看不出今日作为“世界茶源、中国茶城、普洱茶都”的风范和霸气,它的崛起离不开一项政策和一个人——“改土归流”和鄂尔泰。
雍正四年(1726),鄂尔泰出任云贵总督,开始在西南地区强势推行“改土归流”,以增强中央王朝对边疆地区的管控。雍正七年(1729),清政府置普洱府,府治在今宁洱县城,实行“流官制”,“普洱”一名由此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普洱府管辖着澜沧江东西两岸共十二版纳(版纳是傣族旧时行政区划单位),一举囊括了普洱茶古六大茶山与新六大茶山。这一年,鄂尔泰还在思茅设立了思茅通判和茶叶总店,将六大茶山(古)的茶叶经营悉数收归官方,严禁民间私自买卖交易。这种与民争利的行为迅速加剧了官府和八勐地区(车里、六顺、倚邦、易武、勐腊、勐遮、勐阿、勐笼、橄榄坝九土司及攸乐土目)土著的矛盾,但却让普洱茶从此直通清皇室,成为皇家贡茶。
1729年,鄂尔泰在今宁洱设立普洱贡茶厂,并将宁洱板山茶园和困鹿山茶园列为皇家贡茶园,专司贡茶制作。不仅如此,鄂尔泰还命人将各大茶山的顶级茶叶挑选出来,亲自督造,在最好的茶饼上打下“鄂尔泰”印鉴,用马帮驮至京城,“金瓜贡茶”就是其中之一。普洱茶入贡之前,民间交易的历史大约从唐代就已经开始了,至清初形成了五条以普洱府为中心的茶马道,分别通向西藏、越南、老挝和缅甸,鄂尔泰开发云南,又增加了一条通向北京的茶马道,由此构成了六条呈放射状的贸易运输路线,使得普洱茶和磨黑盐自崇山峻岭走向广大世界。如今在普洱地区还保留着部分茶马古道的遗址,如茶庵塘段、孔雀屏段、那柯里段、石膏井段、石丫坡段等,大多已成为新兴旅游点。
“去喝点茶?”大晶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们正走在那柯里石头铺就的街道上。那柯里位于宁洱县同心乡,在傣语里,“那”为田,“柯”为桥,“里”为好,那柯里的意思就是田地肥美、小桥流水的美好家园。过去这里是普洱府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南下走夷方的磨黑盐和北上走官马大道进京的普洱茶来到这里,马锅头们都会不约而同让马队停下休整一番之后再上路,所以那柯里虽然村民不到百户,各种客栈、马店却不少。清代到二战前后是普洱府茶马古道最为繁忙的时期,作为中缅战区的军事运输线之一,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公路的修通和汽车的进入,马帮逐渐淡出历史,茶马古道也沉寂下来,甚至因修建公路而遭到破坏。
2007年,宁洱发生“6•3”地震,在灾后重建过程中,当地政府额外投入460万元,启动古道驿站修复项目,不仅恢复了那柯里古村面貌,还将那柯里至思茅区坡脚村长4.377公里的茶马古道和风雨桥、荣发马店、马跳石、洗马台、古道流溪储水坝等进行了复原重建。眼下的那柯里是一个以茶叶和马帮文化为主题的旅游小镇,村中主街道两侧有茶店、土陶店、茶台制作工作室和饭铺等,老板们都很安静,不管有没有客人,总不紧不慢地做着手头的事;至于原本的村民,生活似乎也没太多变化,山上栽竹,山下种菜,一蓬蓬的芭蕉见缝插针种在各处,别有一番山乡趣味。

那柯里茶马古道(李若瑄/图)
大晶有位朋友在此开店,我们便到他那儿讨茶喝。已经上午十点了,店还没开,我们又等了会儿,才看到一位穿着随意的年轻人骑着摩托晃晃悠悠过来开门。大晶的朋友把我们让进店里,开始张罗泡茶。这个店面积不大,位置倒是不错,溪水从店后流过,从后窗向外看,正好能看到横跨溪流的风雨桥,过去马帮在桥上往来经过,向大地深处踏出一条条盐茶之路,一段历史和文化便从此徐徐展开。大晶朋友的一摊子生意就在进门靠左的角落里。那儿安置了一张茶桌,上面摆着一整套茶具,旁边的矮架上放着一些茶饼和茶叶样品——他是做茶叶买卖的,家里有茶园,出售极好的困鹿山普洱茶。
困鹿山位于宁洱县宁洱镇,系无量山余脉,同时还是澜沧江水系和红河水系的分水岭。能把轻捷的鹿都困住的山,想必十分险要?困鹿山最高峰海拔2271米,山高岭峻不假,但被困住的不是鹿,而是雀鸟。“困鹿”源自傣语,“困”指山坳,“鹿”指雀鸟,山坳里生活着众多雀鸟,可见自然生态条件十分优越,出产好茶也是理所当然。困鹿山皇家贡茶园的历史迄今294年,但园中有400多株古茶树树龄早已超过400年,甚至在千年以上。多种野生型、过渡型、栽培型共存,大、中、小叶种混生的茶树构成了总面积达10122亩的茶树群落,被誉为“茶之天然博物馆”。困鹿山的茶以“雅”著称,入口微苦即化,回甘快速,茶香清雅,口感甘润沉实,有人将其形容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难怪作为皇家贡茶送入宫中大受青睐,在清宫内及当时上流社会形成了“夏喝龙井,冬饮普洱”的风尚。
在那柯里喝完茶,大晶带我转到茶马古道那柯里段的另一头——思茅区坡脚村。那里如今被开发成一个大型旅游景区,名曰“茶马古道旅游区”,更妙的是,这里真的有茶园。就在贡茶院背后、茶马古道边上的小山,一排排低矮的茶树栽种在被修成阶梯状的山坡上,整整齐齐从山顶铺下来,像一张绿色的巨毯。这种本地人形象地称为“台地茶”,与“生态茶”和“古树茶”相对,树龄不大,价格也便宜,主要用来制作普通茶叶,品质好的也会拿来作为拼配茶的原料之一。

茶马古道与台地茶(李若瑄/图)
二月的尾巴,早春时节,理论上采茶季还未到来,但这片茶园或许是处于向阳面,得到了阳光的充分照料,已经迫不及待地出芽了,放眼看去茶树顶端点点嫩绿,让人心和手都有点痒痒的。已经有茶农在摘茶了,其中有一位约摸60岁的大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色西装,手里拿个红色塑料袋,东一下西一下地摘着茶,显得漫不经心,一看就和旁边背着背篓摘茶的茶农相差甚远。我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哪里是心不在焉,而是挑剔!尽挑外观最好看、长势最肥嫩的芽头采摘,一芽二叶,毫不含糊。
出于好奇,我上前与他攀谈。他果然不是茶农,但茶农是他朋友,他来“讨点茶喝”。这位大爹十分有意思,他喝的茶都是自己采摘自己炒制,从来不买市面上的茶叶,好在他茶农朋友多,一圈采下来也够他喝了。“我喝的又不多,就这么一点,他们都说,没事,你采吧。”大爹一边说一边将左手五个指头撮拢在一起,伸到我面前,表示只要这一点点,不过看他采茶的挑剔劲儿,一点点其实也不止一点点了。大爹喝茶还有个理论,他并不认为古茶就是好,当然也不夸耀新茶,他的心头好是公社时期种下的茶树,算起来大概五六十年树龄,在他看来,这才是茶叶的黄金时期。“你想啊,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和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你会选谁?”他问,随即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咂咂嘴补充道:“你一个丫头,不懂这比喻的妙处,不跟你说了。”他挥挥手,继续挑剔他的茶叶去了。

普洱茶一芽二叶视觉中国图
去小凹子咖啡庄园喝咖啡作为曾经的官营茶叶总店所在地和今日普洱市的中心城区,普洱城街头到处是茶店,来自普洱、临沧和版纳地区各个茶叶产区和山头的普洱茶都会在这里设一个门面,大小不论,但一定得有,其中不乏大品牌的示范店,但更多还是小众品牌。在普洱,可能一户茶农或一个小茶厂就有自己的品牌和看家产品,于是各种品牌层出不穷,有的甚至外人听都没听说过。以品牌知名度衡量茶叶品质在此地并不太管用,无名品牌的茶说不定会让人眼前一亮,当然也可能就是坑货,只能依靠个人的阅历和经验进行分辨。说普洱茶水深,这是原因之一。但对于懂茶和爱茶的人而言,探访普洱街头的茶店,无疑是一件让人兴趣盎然的探宝之旅。几乎所有的茶店都欢迎客人坐下来与主人一起喝茶——“反正他们每天坐在店中一天到晚都在喝茶,多一个杯子也不叫多,你得脸皮厚一点,这样才能喝到不同种类的茶,快速提升普洱茶鉴赏能力。”大晶对我谆谆教导。我恍然大悟:难怪他开茶店的朋友遍布普洱城,原来全都是这么喝出来的。
普洱城街头咖啡店也很多,这其实算个新鲜事物。尽管普洱种植咖啡的历史已有将近70年(起于1956年),而雀巢咖啡进入普洱开发咖啡项目(1988)至今也有30余年,但直到2006年,普洱城才出现了第一家专业咖啡馆“喜岛”咖啡;2018年,星巴克在普洱的第一家门店,同时也是中国首家咖啡原产地门店正式开张。似乎从这个时候开始,人们才逐渐意识到普洱是全世界最好的咖啡豆产区之一,理应也能制作出好喝的咖啡。
咖啡是一种热带雨林植物,喜欢生长在日照时间长、温度较高、阳光和降水都很充足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普洱位于北回归线附近,海拔在317至3370米之间,地形地貌和土壤类型丰富多样,降水丰沛,昼夜温差大,是世界咖啡种植黄金带之一,所产的高山小粒咖啡以“浓而不苦、香而不烈、略带果酸”的独特风味著称,是全球“质量最好的咖啡”之一。然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普洱咖啡似乎只在专业圈内出名,原因在于普洱虽然能生产出品质优良的咖啡豆,但咖啡的处理和烘焙工艺却十分落后,甚至可以说约等于无,精深加工环节薄弱,长期作为原料产地,处于消费端的大众对其几乎一无所知。
随着国内咖啡产业和品牌的出现与发展,加上当地政府的重视,大力引进咖啡龙头企业,扶持本土咖啡品牌,推动咖啡产业延链、补链、强链,渐渐带动了当地咖啡全产业链的成长。截至2022年,普洱市咖啡种植面积67.9万亩,产量5.57万吨,接近中国咖啡总产量的65%;面向大众市场的咖啡馆数量也有较大增量,市区林立着个性十足的独立咖啡馆,市郊山野则藏匿着咖啡庄园,在专注试验栽培新的咖啡豆品种之余,“从种子到杯子”的咖啡全产业链展示体验还吸引了猎奇的游客,引导他们完成一次咖啡知识的普及教育。
在普洱城的大小茶店饱饮茶水,体验过一轮由普洱茶制成的生茶、熟茶、红茶、白茶,甚至自然陈化已有三十年的老生茶之后,我提议找家咖啡馆喝上一杯——虽然我喜欢喝咖啡也常喝,但没有喝过普洱咖啡,内心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大晶摇摇头:“在市里喝咖啡没意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方向盘一转,车子直奔城外向山里驶去。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咖啡庄园,位于南屏镇南岛河村的一片山凹里,四面环绕着植满咖啡树和蔽荫树的小山包,山外又被山环抱,重重叠叠,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而这座“小凹子咖啡庄园”就卧在花心中,最中心是一鉴水塘,边上散布着一串带靛青色屋顶的建筑,外观简单质朴,构成了处理、储存、烘焙和品鉴咖啡的场所。
小凹子咖啡庄园的创始人叫廖秀桂,原籍海南,1964年来到云南,扎根本地已有59年,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廖秀桂原本的专业是橡胶种植,1988年,雀巢公司进入普洱开发咖啡项目,计划逐步将咖啡种植基地从巴西转向普洱,廖秀桂作为农艺师人才,被相关机构从西双版纳引入普洱参与咖啡产业的开发,与其他技术人员一起建成了普洱第一批咖啡种植基地。
1997年廖秀桂退休之后,与老妻一起承包了500亩山头,开始种植咖啡,打造自己理想中的咖啡种植基地,除了种植目前主流商用豆品种卡蒂姆之外,还尝试培育其他精品咖啡豆品种,例如瑰夏、黄波旁等数十种咖啡品种,近两年,小凹子咖啡庄园还与瑞士生豆公司Ecom合作,种植一个全新的咖啡豆种Starmaya。
普洱咖啡的采摘时间大约从十一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三四月份,此刻是二月末,尚处于咖啡采摘季节。我们停好车,大晶带着我先去咖啡林转了转。已是下午时分,采摘咖啡豆的人或许歇息去了,林子里没有人,显得十分静谧,红艳艳的咖啡果在叶底的枝条上一簇簇密密地攒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粒粒精巧的宝石。我信手摘下一粒最红的咖啡果,用衣襟擦了擦放进嘴里。咖啡果的肉很薄,刚刚能让人尝到一缕甜蜜。果肉下面是种子,有两粒,经过一系列处理之后就成为香气馥郁的咖啡豆了。

普洱小粒咖啡豆视觉中国图
这片咖啡林采用原生态种植方式,各种伴生植物和蔽荫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不同高度的空间,尽量还原出咖啡树生长的自然生境。在没有过多的人工干涉下,经过二十几年的发展,如今这里大概生活着百余种动植物,包括各种鸟类、爬行动物和昆虫,据说夏天还能见到萤火虫。此刻正是初春时节,除了红宝石般的咖啡果实,林中还错落开放着白色的李花和粉色的桃花,空气中漾着丝丝甜味,引来蜜蜂嗡嗡访花。
穿过咖啡林,我和大晶沿着水塘向一座宽大的吊脚楼式建筑走去,那是小凹子咖啡庄园品尝咖啡的场所,专门用来接待游客。建筑采用简约的钢架结构,保留着当地的建筑特色,尤其是歇山式屋顶,因形制特别被称为“诸葛亮的帽子”,传说是诸葛亮教当地少数民族依照他帽子的样式建造的,普洱地区的傣、布朗、景颇、佤等少数民族传统民居都使用这种屋顶。水塘的附近砌着一些水池,采摘下来的咖啡果实会被倒入水池里进行初步分选,这称为“沉池”。咖啡果实初步分选之后要进行晾晒,这便是咖啡处理法中的“日晒法”。在水塘的另一边搭建着一些晾晒架,上面均匀铺满咖啡果实,经历了高原阳光的曝晒,呈现出不同的干燥状态。
我们绕过晾晒架,从吊脚楼一侧的楼梯走到二楼。楼梯口左侧有一桌一椅,廖秀桂坐在桌后,一丝不苟地为每个访客登记,同时兼负收银员的工作。在这里,游客只要花上60块钱就能品尝到9种咖啡,每一种从种植、处理、烘焙到冲泡均出自这座咖啡庄园,可谓个性到极致。吊脚楼的另一侧有一张巨大的吧台,上面琳琅满目地放着各式各样的咖啡杯、冲泡咖啡的器具、咖啡豆样品以及一些装饰。吧台前零星坐了几位客人,正悠闲地喝着咖啡,一位中年女子在吧台后忙碌,她是廖秀桂的女儿。廖秀桂夫妇、女儿与女婿还有孙子,一家三代人都投入到咖啡事业中,各有一块擅长的领域,这也是小凹子咖啡庄园让人津津乐道的地方之一。
我和大晶在吧台前坐下。我面前是一排玻璃瓶,里面放着不同品种的咖啡豆样品,我好奇地挨个拿起来打开盖子轻嗅,在咖啡香这个基本特征之下,每一种咖啡豆都呈现出不一样的特质,由细微而复合的多种香气构成,一时间很难描述,但都令人十分愉悦。廖秀桂的女儿正在冲泡一种新咖啡,她说这叫“初恋”。我端起“初恋”喝了一口,评价道:微酸带甜,有玫瑰和红酒的香气,果然很像爱情呢。她大概觉得我还算识货,显得有点高兴,打开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介绍她家的咖啡特点。正是下午四点多,游客很少,我们和她都松弛下来,不再是顾客与商家的关系,而是聚在一起消磨时间的朋友。她带着我们一款一款地试着咖啡,早就超过了9种,遇到谁回味喝过的咖啡,她立即又回头再冲泡一次。就这么一杯接一杯,转眼便到了黄昏,廖秀桂早已悄悄离去,我们也该走了。走时同她道别,她微笑颔首:“下次再来玩啊。”
在普洱,咖啡和茶并排摆放。视觉中国图
回到景迈山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冒着细粉般的雨丝,我们回到了景迈山。景迈山位于澜沧县南惠民镇,是普洱茶江外六大茶山(新六大茶山)之一,其东与西双版纳的勐海县接壤,勐海是西双版纳重要的普洱茶产区之一,江外六大茶山居其三(南糯山、布朗山、巴达山),著名的新老班章茶就产自其中的布朗山。景迈山总共66.88平方公里,包括14个传统村落,分别居住着傣族、布朗族、佤族、爱伲人和汉族等。2023年9月17日之前,除了做普洱茶生意的人,没有太多人知道这个地方,而那天以后,景迈山以“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入选《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一时名声大噪。
为什么是景迈山?这是不少人心头的疑问,也是2023年9月17日普洱市融媒体中心发布的一篇关于景迈山申遗文章的主标题。对于世代居住于斯的布朗族而言,或许他们只会简单地说:因为这里的万亩古茶林是帕艾冷留给我们最好的财富。而专家们通过对布朗族生产生活和历史叙事的观察与提炼给出了答案——“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中国西南地区世居民族延续至今的林下茶种植传统的典型例证,世居民族延续至今的社会治理体系,独特的茶祖信仰、以‘和’为核心的当地茶文化、保护生态的村规民约,以及互敬互爱的风俗习惯,实现了人与茶、人与自然的高度精神联系,保证了这种传统延续千年并依然充满活力。”
不过此时是2022年2月,正处于已经将申遗文本报送给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等待后者前来现场考察评估的阶段,但该有的标识系统和说明牌都已经建立起来了。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遗产地总面积19095.74公顷,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要素包括5片古茶林、9个传统村落、3片分隔防护林,分布在糯岗山、白象山和芒景山之间,一条名叫翁吧菁的小河自西北往东横穿而过,为这片区域带来了充足的水源。9座寨子分散在5片古茶林的环抱中,分别是芒埂、勐本、景迈大寨、糯岗老寨、翁基古寨、翁洼古寨、芒景上寨、芒景下寨和芒洪大寨,我的老家就在芒洪大寨。
大平掌古茶林里的古茶树(李若瑄/图)
景迈大寨的大平掌古茶林位于白象山,是景迈村唯一开放展示的古茶林。与大众惯常印象中低矮整齐的茶园不同,大平掌古茶林虽然也带着人工痕迹,但更像一片丛林,除了茶树之外,还有多种草本、灌木和乔木立体而参差地生长在这里,分别占据着下层、中层和上层空间,各得其所又彼此形成伴生关系,构筑了一套和谐的生态体系,被称为“林下茶种植方式”,是景迈山世居民族代代传承下来的智慧结晶。
茶树本身并不是一种特别娇贵的植物,从南纬27°到北纬43°、海拔10-2600米都可觅到它的踪迹,然而,若想得到优质的茶叶,那讲究可就多了,对于气候、日照、土壤pH值、海拔高度甚至坡度都有严格的要求,而且不能受到一丝污染。景迈山世居民族应该很早就发现了生态环境和茶叶品质的密切联系,所以他们智慧地利用森林生态系统,为茶树提供良好的生长环境。他们是出色的森林设计师,在保持生物多样性的基础上,对森林系统进行着再设计:间伐高大乔木以便使茶树获得足够的阳光又不至于长时间暴晒;将有利于茶树生长的植物保留或移植过来;在古茶林不施肥、不撒农药,依靠自然和生物方式进行营养和治虫。据统计,景迈山古茶林目前已经录得当地原生种子植物134科524属约1500种,包括两栖、爬行、鸟类和哺乳动物在内的陆生脊椎动物253种,观赏昆虫16种,经济昆虫21种。
我们到达大平掌古茶林的时候细细的雨已经停了,整个茶林弥漫着一片新鲜的湿意,林间还能看到卷卷雾气,供游客步行的弹石路两侧,点缀着粉嫩嫩的杜鹃花,娇艳欲滴。还没到大规模采茶的时候,但有些性急的古树已经爆满新芽,一簇簇嫩芽经过一夜雨水的洗刷,更显得水嫩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掐。弹石路面上,一只松鼠来来回回地蹦跳着,看到我们朝它走过去也不怕,我们走,它也走,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倒好像它是向导给我们带路似的。大概五分钟后,它仿佛腻味了这个游戏,钻进路边的灌丛里,一闪便不见了。未几,又一只长尾巴鸟迈着短腿奋力从我们眼前斜刺穿过,也是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林里最醒目的是那些高大粗壮的乔木,有榕树、红椿、茱萸、木荷、多依等,几乎都是几人合围的树干,枝叶舒展着指向云天,显露出岁月沧桑的气息,有的树枝下还吊着巨大的蜂包,也不知道那些蜂虫已经在这里生存了多少年多少代。乔木之下是一株株高矮粗细不一的茶树,树龄从数年到千年不等,茶林下方生长的是各种禾本科和蕨类植物,还有草药和野菜,细心翻找的话总会有所收获。
景迈山古茶林不是一个文化标本,它一直与当地世居民族一起繁衍生长,鲜活而充满生气。传说是布朗族首领帕艾冷带领族人开辟了景迈山古茶林,他在临终前留下遗训:“我给你们留下牛马,怕遭自然灾害死光;要给你们留下金银财宝,你们也会吃完用光。就给你们留下茶树吧,让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茶树,一代传给一代,决不能让其遗失。”千百年来,包括布朗族在内的景迈山世居民族谨遵帕艾冷遗训,精心养护着茶林,并通过扦插、移植、播种等方式不断扩大茶林,据估算,目前古茶林的茶树已经超过120万株。
“我曾经请教过一位茶学专家,他说景迈山古茶林有十分丰富的茶树种类,有的可能都还没有经过辨识命名,但具体有多少种,暂时还没人做过详细统计呢。”大晶开始对我进行普洱茶科普知识教育,他一边说一边顺手从相邻两株不同的茶树各摘下一片叶子给我看:“你仔细看这两片叶子,区别很大的。这片叶脉突出,背面相对光滑,叶缘锯齿较疏,那片叶脉比较浅弱,叶片背面多毫,叶缘锯齿密集,在生长条件一致的前提下,说明是两种不同的品种。”在经过一株纤细的小茶树时,他又说:“这一株叶片外观特征和古树一致,极有可能是用古树枝条扦插繁殖的。”
景迈山普洱茶属于大叶种古乔木茶,系冰川时期遗存下来的云南大叶种古乔木树种,叶芽粗壮肥大,极容易辨认,尤其是百年以上的老茶树,主干粗壮,枝条虬曲,上面附生着斑驳的地衣、苔藓和螃蟹脚等,仿佛身披着千百年的风雨尘埃。有的古茶树长得太高,站在地上采不到,爬到树上又怕踩坏枝条,于是茶农便在茶树周围搭上脚手架和梯子,采茶时就站在上面,既不会伤到茶树,累了还能倚坐在架子上歇一歇,可谓两全其美。这里的每株古树都有主人,如今讲究的茶人喜欢喝单株茶,更讲究的还会亲自到茶林看茶树买茶,于是头脑灵活的古茶树主人就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打印出来,挂在树干上,方便客人联系,也是一种与时俱进。
林下茶种植方式打造出立体生态系统。(李若瑄/图)
我打算回老家看看,就给大表弟打了个电话,他说正在老小学校背后那片古茶林采茶,要忙一个上午,让我们晚点回去。大晶便建议去翁基古寨解决午饭问题,他在那里有几个朋友,吃完饭还可以蹭点茶喝。翁基古寨是一个布朗族村寨,2020年上映的电影《一点就到家》其中一个取景地便是这里,因为这部电影,翁基古寨在小红书上一度成为网红打卡地,不过在此之前,依托景迈普洱茶的名气,这里已经开始进行旅游开发了。
我一直由衷地觉得,景迈山世居民族具有大智慧,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能让福泽绵长惠及后代。最明显的就是他们对于开发的态度:开放而克制。这点从一个小细节就能看出来。进入景迈山大门后,沥青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板路和弹石路,为的是保持景迈山原生态,不让沥青里的化学物质对茶树造成污染。国内很多乡村古镇在进行旅游开发的过程中,为了经济目的会把原住民迁出,将腾空的房屋改造成商铺分租出去。景迈山虽然正在经历开发,但99%的人口依然是原住民,他们也开民宿、饭馆和店铺,但并不当作一种表演性质的职业,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依照季节的轮回按部就班做着该做的事——劳作、采茶、制茶……生活中当然会出现新的内容,但信仰与坚持一直都在。
布朗族与傣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通常认为布朗族源自百濮族群,傣族则源自百越族群,但这两个民族有着极为复杂的历史和文化联系。景迈山帕艾冷的传说里就提到,因为帕艾冷聪明能干,把自己的部落经营得蒸蒸日上,勐巴拉纳西傣王担心影响到自己的统治,不但大力推动南传上座部佛教信仰在景迈山传播,还将自己的女儿七公主嫁给了帕艾冷。七公主为景迈山带来了傣族先进的文化、农耕技术和纺织技术,赢得了布朗族人的爱戴,将她尊为“族母”。在历史上,布朗族长期接受傣族土司的管理,替傣族土司种茶、上贡,在语言、文字、宗教、节庆、音乐、舞蹈、建筑、服装、器皿等诸多方面都深受傣族文化影响。
翁基古寨位于哎冷山(即芒景山)北端,村落布局和建筑结构看上去与附近的傣族寨子糯岗古寨差不多。“翁基”在布朗语中是“看卦选址之地”的意思,传说布朗族先民迁徙到景迈山时,就是在这里看卦选址立下寨子,根据这个传说推算,这座寨子已有千年历史。傣族和布朗族建寨一般先定“寨心”,是一个圆形的广场,用来作为寨子里进行宗教活动的公共场所。定下寨心后,其余建筑围绕着它依山势而建,从空中俯瞰,仿若缓缓流转的水涡。翁基古寨传统建筑以竹木材料为主,屋顶统一覆盖黑瓦,建筑样式大致分为三种:二层小楼、干栏式吊脚楼以及木瓦房。屋顶在四面坡歇山顶的基础上有所变化,有的做成重檐歇山顶,有的做成十字歇山顶,正脊两端往往安装着三叉形构件作为装饰,据说是用黄牛角制成的,代表普洱茶的“一芽两叶”。
如今外来的游客一般从古寨北端进入,这里有一座南传上座部佛寺,重修于2009年,在传统的布朗族建筑风格中糅合了汉传佛寺建筑风格,平日里村民都会到这里拜佛诵经,到了泼水节则更加热闹。佛寺西侧有一株古柏,经专家鉴定树龄为2580年,为翁基古寨悠久的历史提供了一个旁证。我和大晶经过佛寺往寨子里头走。整个寨子很干净,原本的泥土路铺上了石板,路面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垃圾。布朗族本身就是个爱干净的民族,如今这里成了旅游景区,家家户户更是收拾得整整齐齐,门前种植着吊兰、杜鹃、石榴、鸡蛋花、宝石花、桃、李、芭蕉等植物,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时时为古老的寨子带来清新活泼的气息。屋檐下吊着一溜晒干的葫芦、丝瓜,还有木腰子,色调与木屋一致,别有一番乡村趣味。木腰子是热带植物九龙藤的果实,外观如同超大版的扁豆角,是世界上最大的豆科植物。木腰子主产于泰国、缅甸、印度等热带地区,经常用作佛前供品,在云南信仰小乘佛教的傣族和布朗族地区也十分常见。
大晶带着我去找他的朋友哎糯,一个土生土长的布朗族茶农,翁基古寨的村民。景迈山普洱茶成名时间较早,大约在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已有不小知名度。当地茶农最初只是将经过初加工的毛茶卖给茶叶掮客、茶厂或茶叶公司,后来渐渐开始有品牌意识,自己注册商标进行茶叶产品销售,哎糯就是其中一个,他将自家木楼临街一间收拾出来,开了个小小的茶庄,远来的客人可以随意进来喝茶歇脚,消磨一段或短或长的时光,倘若觉得喝的茶对味,少不了照顾一番生意。在景迈山买茶一来味正不掺假,二来价格远比外头便宜,在这里买了茶的客人,往往一并把老板的联系方式也留下,以后喝完茶了还可以远程购买,哎糯的很多零售顾客都是这么累积下来的。
哎糯知道我们要来,早就准备好了茶和茶食:一碗带壳花生,一碟腌渍油甘果。我们刚进门,他便眉飞色舞地说,今天我们喝一款2018年的熟茶。接着他开始熟练地烧水、烫杯、注水、开汤,头泡倒掉,第二泡才分茶。这边泡茶喝茶喜欢用玻璃器皿,因为玻璃无色透明,最适合看普洱茶汤的颜色。哎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美美喝上一口,喜滋滋地说:“这茶真好喝。”这可不是哎糯在自吹自擂。景迈山世居民族传统制茶法主要是生茶制作,熟茶、红茶和白茶是最近这几十年才传入的,直到今天很多原住民依然不会制作熟茶和红茶,他们一般是将自家采摘的茶运到勐海或者县城,请当地制茶师帮自己渥堆发酵。品质好坏除了看茶叶本身品质之外,更多要看制茶师水平高低,对于茶农来说,每批拿出去深加工的茶叶有点像开盲盒,有时候让人惊喜,有时候让人无语,但通常都还是比较符合心中的预期,毕竟人与茶树相伴这么多年,已经深谙它的特性,对茶叶的出品多少都有所预判。
大表弟制茶工作间里正在萎凋的茶叶(李若瑄/图)
在哎糯家坐到下午三点,大表弟打来电话说已经到家,我们便同哎糯告别前往芒洪大寨。大表弟家距离芒洪大寨茶树王只有大约100米,他每天出门都会路过茶树王,也不知道是因为日日接受茶树王灵魂洗礼的缘故,还是作为寨子里比较有个性有想法的知识分子(大表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对于制茶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执著,不断尝试各种方法提高制茶技术和茶叶品质。我们到的时候,大表弟刚刚结束茶叶摊晾工作。在他的制茶工坊里,上午采下来的古茶均匀地铺满了几个竹编簸箕,正在进行萎凋。因为赶上阴雨天气,萎凋的时间也得相对延长,后面的工序也就得相应推后,大表弟估计当天的茶叶最快也得等到深夜才能炒制。
本地炒茶的传统方法是烧柴火灶用铁锅炒,这种方法是对炒茶人全方位的考验,包括臂力,手劲,对茶叶细微差异的甄别处理,对温度、火候和炒制时长的把控等等,这些因素每一项都充满变化,使得制作出来的茶有着不同的口感差异,有时很细微,有时波动很大。大表弟以做实验的态度,将各种因素加以数据化,然后尝试将不同数值的因素进行组合,以找到最佳茶味,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在努力当中。
近些年来,普洱茶也开始引入标准化生产概念,进行机器制茶。大表弟也买了一套制茶设备,他把茶叶一部分手工炒制,一部分机器炒制,反复比较两者的差异。他说机器炒制的优点是品质稳定可控,手工炒制像玩抽卡游戏,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之时,搞不好会出个SSR。“我当然还是愿意继续磨练手工炒制技术,它不单是一门技艺,也承载着我们民族一部分的历史和文化。当我双手触摸茶叶的时候,我觉得内心特别安宁。”大表弟坐在二楼茶室靠窗的位置,外面是一片青山,在室外光的映衬下,他变成了一道剪影。
傍晚时分,翁基古寨的炊烟袅袅升起。(李若瑄/图)
是夜,我们住在景迈大寨一家新建好的民宿中。这家民宿有一个很大的天台,坐在天台上,白天可以看茶林和村寨,夜里可以望星星。景迈山远离繁华的城市,又没有污染,空气通透度极高,天气好的晚上,天空就像一块洒满了碎钻的上等天鹅绒,璀璨夺目,漂亮得无法形容。几乎下了一个白天的雨,到了晚上雨止云散,露出漫天繁星。我和大晶各自躺在一张躺椅上,舒服地仰头望星。猎户座高悬在天顶,标志性的参宿三星让人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楼下传来一阵少年男女的笑声和歌声,伴随着吉他的旋律。这家民宿的女儿初长成,晚上要守在家里担任前台工作,于是爱慕她的男孩们便相约到她家串门,一起喝茶、聊天、唱歌,虽说几个男孩相互是潜在情敌,但彼此却相处友好,气氛融洽,他们只会尽力表现自己,把选择权交给女孩——少年的爱慕就是这般热烈而含蓄。我和大晶听着耳畔的盈盈笑语,看着远处一片宁静的山野,不约而同喟叹一声:啊,这才是生活……
李若瑄
责编杨嘉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