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李文则画陆羽烹茶》【明】张以宁
阅罢茶经坐石苔，惠山新汲入瓷杯。
高人惯识人间味，笑看江心取水来。
01
朝阳，古道。
走来一匹瘦马，马上坐一老者，斜长的影子显得人与马更瘦了。
老者背一布包，背部尽量僵着，好像怕一弯腰拱起的骨头会碰着里面的东西。
哒哒的马啼似乎也与主人一样有点犹豫，有点怯。
人与马来到一扇门前，只见门上书写二字——“茶司”。茶司专管派发本地各处行茶证，只有得到行茶证，茶人就可以有官方认证从事行茶行业。
取得行茶证有标准，符合标准才可取得茶司所发的行茶证。
标准参考陆鸿渐所著《茶经》，行茶人须得通过笔试，行茶两项考核，同时通过茶司考核后，颁给行茶证。
02
老者下得马来，随着申请行茶证的人群进入茶司。
茶司考试虽不似科举那般严格，但也不允许夹带舞弊，违者三年内不可再申请。
老者熟读各类茶典文献，从种植到制茶，无不亲身操作几十年，对茶经更是倒背如流，《茶经》对于茶人，就如《论语》《大学》对于儒生一般重要。
笔试后，接着为“行茶”。行茶，即是在茶司所规定的茶里，自选一款，自备茶叶，茶具，当场行茶，或煮，或点，或瀹都可。
03
老者小心将包裹放在桌上，一点点解开，原来里面放着茶罐，茶具，还有一本看起来翻过无数次，依然保持平整的《茶经》。
老者将茶罐，茶具取出，旁边已经备好茶炉，烧水后，老者凝神调息，只要一坐到行茶桌上，老者立刻像换了一人，神采奕奕，眼神明亮，气场由体内似云出岫萦绕那一方茶席。
正要抬手，一茶司监试说道：“慢。”老者疑惑地望着监试，监试清清嗓子，缓缓说道：“你们可知现今行茶之标准？”
众人互相望了望邻座，有些人表示不知道，有些人则面色略带得意地微微点头。
监试继续说下云：“如今，我茶司为规范行茶，特规定欲考得行茶证者，必须按我司所发之行茶标准，如不符合者，则行茶部分不可得分。”
04
一片哗然。
有人得意，因一早得到消息，只练茶司的行茶标准已是熟悉之极。
有人愤怒，为了考试，努力练习最拿手的行茶式，现在却不能用。
监试对此情景毫不意外，只淡淡地说：“因之前虽颁发了标准，却无人执行，为统一，只能由官方强制执行。你们若想取得行茶证，就须符合官方标准。”
老者眼神黯淡，只一瞬，他起身立住，平静地望向监试并作一揖，监试也注意到了这边，略倾身回礼：“你有何事？”
老者习惯性地一捊胡须：“行茶者，看茶行茶，茶不同，所用茶具不同，行茶方式更各有千秋。敢问，贵司所规定标准，用于何种茶？”
监试先一愣，居然有人敢于质疑，但还是回答：“茶虽有多种，归根结底仍然为茶，只要做得好，茶量可大，沸水快进快出，不苦不涩，不失茶之本色，我却问你，有何不可？”
老者笑笑：“茶虽都为茶，产地不同品种不同，采摘标准不同，制作方法亦各不相同，本应用最适合其展现特色的方式行茶，如只用一种，如何能展现？”
众人一片附和：“对啊对啊，如何能用一种行茶方法行所有茶？”
监试环视众人：“如今许多行茶人，虽行茶，却不知茶为何物，不知茶性，胡乱行茶，导致百姓皆以为茶只是文人雅士，达官贵人附庸风雅的物件而已。如不用符合大多茶的行茶标准，百姓如何能知茶的美妙。”
老者也知茶司无奈，还差一点被他打动。
他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我能理解贵司无奈，我又何尝不是受此误解。但你所说的只是一部分行茶人，绝大多数行茶人，例如在座的各位，仍然每日努力精进，以求用更合适的行茶式告诉大众，茶的多样，茶的美妙。”
他见在座各人皆点头，接着说：“贵司所出行茶标准，不是不可以，只是对于大多数茶来说，恐怕不合适。茶司应鼓励行茶人多做创新，力求百茶齐放。而非以官方制度强迫行茶人只用一种行茶式，这样只会让茶路越走越窄。”
监试略一思索，抬头望着老者，眼神中已带恭敬之色：“老人家，您说的，我们都理解。只是。。。我不便多说。而这行茶标准，却是必须执行的。”
他挥了挥手：“大家继续吧，不要耽误时辰了。”
老者低头看着桌上的茶，茶具，每个都像孩子啊，“不能，我不能。。。”
05
老者重新坐下，这次的目光更加坚毅，手也不停，开始往包袱里收拾东西。“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旁边一年轻人问。
“我，我做不到，这是毁了它。我不能。。。不能啊。。。”
老者重新起身，在一片惊讶声中，走过监试身边，略一倾身，监试略一回礼，小声说：“你可知，不能取得行茶证，茶司有许多事你是不能接的，岂非遗憾。”
老者看向他，不语，抬脚迈过门槛，挺直身板，大步向外走去。
夕阳，古道，一匹瘦马，一条拉长的人影。。。
